兩人的世界、宇宙的聲響-聽「啟彬與凱雅二重奏」繽紛燦爛的音樂世界


【撰文/林芳宜(奧地利國立維也納音樂暨表演藝術大學藝術碩士、國立台東大學音教系講師、表演藝術雜誌音樂編輯)】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西方世界對於音樂新素材的渴求如洪水般地席捲了整個音樂界,不只是在音樂的形式或是音符節奏等元素的開發,就連配器法與管絃樂法(Instrumentation、Orchestration)也日益求新。求新的浪潮從使用原始聲響,利用搭配的方式產生不同的色彩,進而有梅湘利用演奏法模仿鳥類的聲音,到John Cage乾脆拆開鋼琴改變裝置,使其從根本發出不同的音質。這其中的思維已經為後人展開另一個樂器使用的邏輯。

這個邏輯可稱為:不將樂器當樂器。倘若鋼琴不再只是鋼琴,而是打擊樂或撥絃樂器的話呢?當小提琴不再只有持著弓拉奏,而是可以放下琴弓,讓它也成為敲擊樂器呢?那麼各個樂器之間的藩籬已然一一撤除,而人類樂器的音色則向望不見的邊境伸展。

編制越小的團體,不但在聲音的平衡上難度越高,為求音樂與音色的多變,對於樂器各種演奏可能性的探求也越重要。「啟彬與凱雅二重奏」所選用的兩種樂器:鋼琴與小提琴,看似相當普遍、從古典至爵士,似乎都是很「正常」的樂器組合,實際上,鋼琴與小提琴是兩種完全異質的樂器,不講音域上與音量上的差距,單是兩者的音質即已南轅北轍-鋼琴音律穩定、機械性強、泛音共鳴現象相當廣闊豐富、不易改變樂器先天體質、屬擊弦樂器;小提琴對環境敏感、木頭張力空間大、泛音共鳴區域偏窄但是音律彈性空間大、屬擦弦樂器。如何使這兩種異質樂器相融?不使任何一方成為陪襯,或是呈兩條平行線進行,各自埋首克服樂器先天上的限制?這些一向是作曲家們苦思的重點。

「啟彬與凱雅二重奏」顯然屬於苦思有成的音樂家。《爵士台灣映象》所收錄的作品中所呈現的關於曲式與樂想的巧思自不在話下,然更令人驚喜的是兩人樂器語言的豐富多變,以及樂器聲響與樂想的緊密結合。如<布袋漁市即景>前奏之後的鋼琴低音背景動機,如隱藏著無限動力的海水,乘載著高高揚帆的小提琴主旋律聲部;而<綠色隧道>一開始的小提琴動機即已預告了如西部牛仔影片中馬匹趕路的情境,同樣的情形也在<空中迴廊>一曲當中可以窺見;另外<圓形的滋味>以三拍華爾茲帶出一圈又一圈的圓、<記憶中的日式宿舍>鋼琴以空靈的觸鍵呈現老木頭房子裡閃耀在陽光中的微塵,小提琴則同時以綿延的主題牽動回憶的線…這些都呈現了創作者以音符與樂器為工具表達樂思的成熟度與品味。

但是真正顯示啟彬與凱雅兩人在樂器運用上的能力,則在樂曲的「特效」裡,如<糖廠>中小提琴的重複音,如輕輕滑過鐵軌滿載著甘蔗的小火車,<230的阿公阿媽>中鋼琴的節奏低音有如努力爬著山路的笨重公車,小提琴的滑音卻也告知了蜿蜒前進的同時在座位上「滑行」的乘客,以樂器展現情境的代表當屬<來去蜂炮城>中高射炮的聲音與<拖吊鯊魚>中鋼琴的頑固低音與小提琴擦弦滑音的結合,另外<螞蟻的探戈>中以撥弦(pizzicato)表現踟躕前進的螞蟻、<歌仔戲>裡的鑼鼓場等都足見兩位音樂家高度的樂器知識與豐富的演奏趣味。

能夠克服樂器本身的侷限,進而跨越樂器與樂器的鴻溝,是對創作者與演奏者相當重要也十分艱難的課題,啟彬與凱雅無疑已經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這也將是所謂「爵士本土化」的絕佳範例-不自限於狹義的傳統元素,以傑出的專業能力將本土的養分自然融入自身的國際視野中,讓「本土」活在藝術的血液裡,而不是如標籤般地貼在皮相上。

【2003 上揚樂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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