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擺搖進音樂廳—
溫頓馬沙利斯與林肯中心爵士樂團(Wynton Marsalis & Lincoln Center Jazz Orchestra)台北演出現場目擊


文/張凱雅



仔細想想最近這幾年,到底有幾個國外的爵士大樂團(Big Band)來過台灣演出?除了溫頓.馬沙利斯與林肯中心爵士樂團(Wynton Marsalis & Lincoln Center Jazz Orchestra),兩年前來過一次以外,就是我大學時代聽過一次的亞提.蕭(Artie Shaw)大樂團,還有藍調咖啡的蔡爸曾與我聊到,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大樂團亦造訪過台灣呢!不過,這種次數算起來,真是少得可以了!

大樂團不就像是以前的三台大樂隊那樣嗎?這種音樂不是給老人聽的嗎?一點也不摩登,太落伍囉!……諸如此類的想法,長久地存在於爵士樂知識貧乏的台灣人心中。而辛辛苦苦想盡辦法要學會爵士樂演奏的各位,似乎沒有人知道聆聽與學習爵士大樂團的演奏方式,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反而自認為聽這樣的音樂會很可笑。

所有聽爵士、演奏爵士的朋友們,都知道「搖擺 (Swing)」,也知道要做好「搖擺(Swing」,不是那麼簡單地。我在國外學習爵士樂的五年當中,有關大樂團的各項學習,是持續不間斷的,雖是主修鋼琴、薩克斯風、小號、吉他、貝斯、鼓或者歌唱,大家絕不會限定自己只聽自己主修樂器的音樂。例如鋼琴手應該要研究鼓與貝斯的演奏語法、薩克斯風手也要了解鋼琴的和聲結構等,而大家卻又一致地有「向大樂團學習」的強烈觀念,這樣才能深刻感受「搖擺」。因為大樂團的律動與聲響,就是搖擺的最根本,即便是後來爵士樂的發展百花齊放,您還是能夠從這眾多流派當中,找出搖擺大樂團的脈絡。

難得溫頓.馬沙利斯與林肯中心爵士大樂團,願意再踏上台灣的土地,這種在台灣能聽到大樂團演出的機會,是很值得珍惜的。除了小號手溫頓.馬沙利斯自己,已經橫跨了爵士與古典兩大音樂領域以外,林肯爵士大樂團的每位樂手,都是獨當一面的好手,這樣的常設性大樂團組合,完全不會亞於其他仍活躍於現代爵士樂壇的大樂團。

由於這場音樂會有名車商的贊助,使得音樂會當天現場冠蓋雲集,幾乎是與時尚劃上等號了,擁有爵士與古典樂迷的溫頓,果然是魅力超強!不知其他知名的爵士樂手來此地演出時,是否能有與溫頓一般的尊貴氣勢呢?通常國外的爵士音樂團體在台北的演出,常選擇於國父紀念館、以及較新的國際會議中心舉辦。筆者因住在國外許久,有長達五年的時間未曾光臨國家音樂廳,而回國後的第一場國家音樂廳音樂會,即是聆聽溫頓.馬沙利斯與林肯中心大樂團的演出,期盼之意油然而生。

音樂會首先出場的是大樂團團員們,他們一致穿著黑西裝,看來整齊乾淨又簡潔,溫頓則於稍後由後台步出,先以短短的中文問候觀眾後,走入大樂團中小號手的位置。一首中板搖擺樂風的樂曲淺淺地奏出,漸漸地曲風進入快板的速度,此刻心裡一陣著急,因為我的耳朵所聽到的是一片模糊,這個廳真的是只能給古典樂演出嗎?隨即聽到小號部份正在吹著斷奏式的樂句、三支長號緊接著有相互競賽的即興語法,整個樂團的音樂層次逐漸地變化著。可是,我們所聽到的是一團朦朧的聲響,真的是太可惜了!不過輪到上低音薩克斯風(Baritone Saxophone)即興時,卻是明顯又悅耳,有一種意外的驚喜呢!

聆聽大樂團音樂除了節奏律動的欣賞外,一個好的大樂團需要有好的編曲,各部樂器的和聲編排、樂句的層次走向與聲部的交錯碰撞,都是造就大樂團精彩聲響的關鍵。所以依然在這個廳裡的我,只好強迫自己的耳朵用點力聽,否則好不容易有知名大樂團來台演奏,卻只能深陷於一片茫茫之中。

下一首樂曲由鋼琴手佛瑞里克.桑德斯(Fredrick Sanders)在琴鍵的高音聲部即興敲擊開始,這位年輕的黑人鋼琴手所彈奏的音色與句法,很快地讓我想到爵士鋼琴大師麥考伊.泰納(McCoy Tyner)。這位以四度和聲及五聲音階色彩演奏手法著稱的大師,不知影響了多少後進的爵士鋼琴手,這種四度的聲響在爵士鋼琴的演奏中,早已經是學習爵士鋼琴的標準之一。有了鋼琴手以四度的現代聲響為前導時,大樂團接著演奏的和聲編排與背景,就不可能是那麼具有傳統風味的了。



溫頓.馬沙利斯最廣為人知的,便是以強烈維繫爵士樂的傳統聲音為己任,所以在音樂會曲目的安排上,呈現傳統風格的爵士樂形態是必然的。甚至連著名薩克斯風手約翰.寇川(John Coltrane)的一首邁向自由爵士方向的經典之作「A Love Supreme - part Ⅱ : Resolution」,都比原曲更加地搖擺,中音薩克斯風手即興時,還引用了戴夫布魯貝克的「Take 5」主題旋律喔!另一首獻給早期女爵士鋼琴家瑪麗.盧.威廉斯(Mary Lou Williams)的作品,小號與長號紛紛加上弱音器,淺淺淡淡地來演奏這首傳統藍調風格濃厚的樂曲,豎笛手更吹奏出那種令人懷舊的聲音,長號手則將即興範圍集中於高音域,兩位樂手忘我的演奏,使得整首樂曲越來越迷人,連其他團員都吹哨叫好。此時,因為和聲的編寫上越趨精簡,回到早期的大樂團時期章法,使得整個團的聲音在音樂廳內,不再那麼模糊不清。

接下來的這首樂曲只剩包括溫頓的七位樂手來演奏,樂器分別是小號、薩克斯風、豎笛、長號與節奏組三人。他們一同圍繞在站著打鼓的鼓手週圍,演奏著降B調的傳統藍調樂曲。豎笛手維多.苟音斯(Victor Goines)以老式的吹奏形態與鼓手赫林.萊里(Herlin Riley)相呼應,鼓手更以一次又一次的輪奏方式來堆疊層次。輪到長號手文森.R.葛登能(Vincent R. Gardner)即興時,鼓手雖只給了每小節三下重重的拍點,味道卻不失傳統。再加上鋼琴手最後來上一段道地的福音詩歌和弦,讓人覺得有如身在老黑人聚集的傳統教會一般。



溫頓在整個樂團的演奏中所展現的吹奏語法,是非常線性柔和的,整場音樂會中沒有聽到他吹奏那種小號常有的飆高音。只要是合奏的同時,他的吹奏跟其他樂手一樣是包容圓潤的,不會因為自己的名氣而猛烈表現。這樣的態度在大樂團裡,是值得每位樂手重視的,如果人人只想著炫技,完全不顧整個團的聲響平衡,那這樣的大樂團就會凌亂不堪、毫無質感可言。而輪到溫頓個人即興時,他都能恰當地掌握樂曲的不同風格,除了自己的即興部份進行著,還能不斷地傳達樂句訊息給其他團員,讓每首樂曲都緊密契合。在詮釋傳統紐奧良風味曲目時,溫頓又如節慶樂隊的花俏領班一樣,帶領其他人將音樂玩得活靈活現。

下半場的曲風更加豐富了,溫頓呈現了一首他個人接受西班牙巴斯克爵士音樂節委託創作的樂曲,非洲古巴(Afro-Cuban)的樂風讓觀眾們越來越熱情,鋼琴手的精湛技巧在此時展露無疑,另一位著名的白人小號手萊恩.基索(Ryan Kisor)也演奏了張力十足的即興,長笛手泰德.納許(Ted Nash)即興時,更在搖擺與拉丁兩種風格之間悠游穿梭。附帶一提的是:小號手萊恩.基索可能是此團除了溫頓以外,知名度最高的樂手,他亦錄製了不少精彩的專輯。

隨後呈現給觀眾的樂曲是著名貝斯手查爾斯.明格斯(Charles Mingus)的作品,整個樂團的和聲色彩有了有趣的變化—背景和聲以擠壓的方式來處理;小號即興時由貝斯手以拉弦的方式來搭配;鋼琴手則完全改變彈法,有時以較怪異少音的方式演奏,有時彈奏出莊嚴古典的和聲;長號手又拍手、又吹奏…這樣的大樂團演奏形態,給了觀眾耳目一新的感覺,同時還可以發現艾靈頓公爵在明格斯作品上的影響,那麼各位是否開始好奇了起來,想去一探查爾斯.明格斯音樂的內在奧妙呢?



整個音樂會裡,我最喜歡的是由低音豎笛所演奏的慢板樂曲,這首曲子正是前面提到的艾靈頓公爵的作品「Single Pedal of Rose」。由曾經擔任艾靈頓公爵大樂團低音豎笛手的喬.譚佩里(Joe Temperley)來演奏此曲,真是再適合不過的了!低音豎笛以寬廣的高低音域,將主旋律吹奏的綿延不絕,使得我至今仍無法忘記這首樂曲的那股韻味。最後的一首壓軸曲目則是「Big Train」,全部的團員皆以雙腳踩著有如火車行進般的節奏,鼓手以非常沙啞叫賣式的歌聲唱著,全場觀眾都被他那有趣的歌聲所吸引,一邊為他呼喊叫好,一邊也跟隨著台上的團員踩著火車的步伐,在台上台下同樂的同時,管樂手們以西部礦山色彩的和聲進入樂曲段落之中。

這次的音樂會其實是非常精彩的,大家可以見到水準很高的爵士大樂團,也聽到大樂團音樂的多重風貌。筆者回國後發現,近來開始流行舉辦爵士音樂會,相信喜歡爵士樂的樂迷樂手們,會越來越有福。可是,場地與音響方面的問題,可能仍得花一番力氣,才能摸索出個究竟吧!

~(刊載於「表演藝術」雜誌2002年十二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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