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質、力度、智慧與驚艷的結合—
克里斯波特四重奏(Chris Potter Quartet)布魯塞爾演出紀實


文/謝啟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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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布魯塞爾這種國際大城市,最大的收穫之一,便是常常會意外“撿到”音樂會,原因無它,因為此座比利時大城位居歐洲南北要衝,並與東西連接德國與跨海的英國,因此音樂家們在長途跋涉的歐洲巡迴中,很少會漏掉此站。或者路過此地者,被當地的主辦單位“贓”到而舉行額外的演出亦有之,我所看的Chris Potter四重奏,又是一次典型的例子:「嗨!你也喜歡Chris Potter不是?他明天晚上要到Marcus Mingus演出,Line-Up還有鋼琴手Kevin Hays、貝斯手Scott Colley、鼓手Brian Blade喲!」「天啊!之前怎麼都沒人告訴我?你怎麼知道的?」「別人剛剛告訴我的。」



相信看過前篇Dave Holland八重奏演出紀實的讀者,都知道我個人非常喜愛這位才三十出頭的薩克斯風手,Chris Potter以非常輕的年紀,卻擁有非常顯赫的資歷,愈來愈多的人認識他,也愈來愈多的音樂家邀請他合作,當然,這跟他能適應各種樂風,並把他的個人特色融入為音樂加分有很大的關係。當年第一位找他合作的名小號手Red Rodney就曾讚譽他︰「Chris剛來我的樂團時,他才十九歲!但他的聲音已有大將之風,而他隨時都像一塊海綿一般,吸取爵士音樂史上的各家所長,但又保留住他的個人觀點,讓人聽了又感動又驚奇!」,來自芝加哥,於紐約的「新學校」(The New School)及曼哈頓音樂院等兩所爵士名校畢業的他,已經可以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了!終於在西元兩千年,受到了主流唱片公司Verve的矚目,推出了宣示性十分濃厚,向許多他崇敬的爵士薩克斯風大師致敬的「Gratitude」,而今晚的演出,即是以此張專輯的樂風及樂手班底為主。

    


開頭曲的《The Source》致敬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John Coltrane!曲式上其實是一首十分基本的Blues,而旋律也非常地響亮,但背景的伴奏已有些許當代爵士如Michael Brecker及Pat Metheny等人著稱的風格,而Chris Potter的即興,很快地便把氣氛炒熱起來,所有的動機發展、音色、進階技巧、回應互動皆已毋需贅述,在能量上有與Coltrane相比擬的力道,但又多了一分精緻,根據他所陳述,在「Coltrane Plays The Blues」專輯中所呈現的,正是他想致敬的感覺。在這首曲子中另一個表現搶眼的,就是長得頗像始祖鳥的鼓手Brian Blade,他的擊鼓勁道非常強,但是又彈跳(Bouncing)無比,只見他好幾次得邊打邊用手去把Hi-hat跟Tom Tom的支架抓回來,各位就可以想像他的衝勁,雖然已聽過不少他與另一位薩克斯風青年才俊Joshua Redman的錄音合作,但是尚沒有現場帶給我的震憾來得強。

下一首先由節奏組的前奏帶入,有12/8 Shuffle的味道,Chris的薩克斯風也加入吹奏頑固低音,啊哈!聽出來了嗎?像不像另一位大師Joe Henderson的經典名曲「Inner Urge」?正是!不過Chris很聰明地將整個旋律倒過來寫,也就是原來往上的音程被改成相反方向,所以節奏仍相同,但已經是一首全新的曲子叫《Shadow》了!而Chris Potter在此曲中,也運用了Joe Henderson擅長的綿延十六分音符效果及序列型句法(Sequence),這就是他高明之處,清楚地讓你聽出他在致敬,但卻又不會流於抄襲(Clone),這種運用綿延音符來製造節奏錯置(Rhythmic Displacement)效果的技法,也是令我十分讚嘆之處。而下一首Chris Potter著稱的創作《This Will Be》,已然在他之前於Concord旗下的「Vertigo」專輯,以及最新獲頒Jazzpar大獎的紀念專輯中出現,這又是一首爵士經典曲《My Shinning Hour》的變形,主題的部份取原來的開頭三個音,但把它現代化,會讓人想到聯想起薩克斯風手在吶喊︰「This will be ! This will be !」至於即興的和絃進行則與原曲相同,在此Chris展現了他對二十世紀現代樂的吸收、繁雜的邏輯組合,以及超凡的吹奏技巧,頗像是他的前輩Michael Brecker之高難度《Delta City Blues》之延伸,當然,在一波又一波的高潮堆砌之後,即讓全場聽眾的掌聲與叫聲作為段落的結束,再轉入快板的和絃進行即興。


      


在這首經典曲進行中,Chris充分展現了他對Bebop風格的吸收,真是又快又準,而且仍持續他那三對四、五對四、七對四的節奏錯置及多重節奏功力,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練習幾乎是涵蓋了薩克斯風這樂器的全部,許多Bebop中常聽見的樂句(Cliche)是在不尋常的高音域中出現,證明了他下過的苦功。再下一首的《Eurydice》,他換成了高音薩克斯風,誰會是他下一位致敬的對象呢?誰又是著名的高音薩克斯風大師呢?Sidney Bechet?John Coltrane?Wayne Shorter?David Liebman?……答案揭曉!是同樣啟發他作曲概念極大的Wayne Shorter!Chris Potter的高音薩克斯風聲響也是很有特色的,他的聲音比較清亮,但柔美中仍見剛強,許多音樂家找他跨刀,要的就是這份感覺,畢竟吹得好高音薩克斯風的樂手並不多(什麼…誰說什麼雞?!)。隨後,由Chris的長期戰友,也長得很像城市獵人中海怪角色的貝斯手Scott Colley開始一段原音貝斯獨奏,加入了不少像007電影主題的Line Cliche句法,再接手由薩克斯風進入《Sun King》的主題,這樣的曲名會讓你聯想到誰?哈哈,超級節奏怪獸Sonny Rollins是也!Chris所寫的主題,已有十分跳躍的感覺,這也是Sonny Rollins的最大特色之一,然而好玩的是,在一進即興時,Chris馬上又借用了之前已“致敬過”的Joe Henderson另一大名曲《Recordame》主題,大家都露出會心的一笑啊!

      


具有New Orleans Second Line節奏風格的《The Mind's Eye》據說是真正獻給兩位當今的大師Michael Brecker及Joe Lovano的,如果仔細觀察,我們可以發現近年來這兩位前輩似乎亦漸漸地把他們的位置讓給了這位小老弟,待會我們會簡單介紹一番,此處四個人仍是玩得不亦樂乎,中間尚出現《Fascinating Rhythm》的句子呢!而接下來又是一首Chris Potter的名曲《Okinawa》,這首曲子本來叫《Pelog》,出現於他以前與Brad Mehldau合作過的「Moving In」專輯,而曲子的旋律擺明了就是琉球的地方民謠(E-F-G-B-C-B-G-B-G…),但是交由鋼琴手Kevin Hays在後頭把它重配和聲,而Chris也再度持著高音薩克斯風即興,大量強化半音的經過與自由即興的概念,倒還真有些亞洲風呢!Kevin Hays今晚比較冷靜,長得有些像變胖後留小鬍子的Keith Jarrett(本人比照片胖),他的觸鍵比較重,亦有許多Bela Bartok跟Paul Hindemith的影響,即興演奏上比較帶有一股沈思的色彩,間或他也使用直接撥弄鋼琴琴絃的手法,加上在自由即興的高潮之處運用開關琴蓋製造急迫的聲響,贏得了現場的眾聲喝采。

最後的三首曲子,都是繼續Chris Potter的致敬旅程:《The Visitor》是獻給Lester Young的,但他反而使用了像Oliver Lake那般的哭喊碎裂聲響,來造成一種反差,並運用這樣的“噪音”,來提示鼓手應進入的節奏對應點,非常令人意外;而在獻給影響他作曲概念非常大的Ornette Coleman之《Vox Humana》一曲中,他帶來了亦是擅長樂器之一的低音豎笛吹奏,造成一種奇異的聲響,與他在專輯中使用中國木笛各有巧妙不同;最後一首《High Noon》即是獻給節奏一流的薩克斯風大師Eddie Harris,聽起來便十分地Funk,但卻是那種與Dave Holland合作時所改良的新形態—每種樂器都各司其職,但又各自獨立,而薩克斯風與鋼琴在此皆是用強烈的節奏及和聲堆疊,把氣勢一輪一輪帶上去,而鼓手Brian Blade實在是太猛了!在他的即興之中,也會聽到許多他的叫喊,與鼓聲交織成一片緊密的大網,把所有的聲音都烘托得完完整整的,也幫助Chris Potter結束今晚的超強火力展示之旅。

現今當然有許多年輕的薩克斯風明星,皆在爵士樂壇佔有一席之地,然而或許是因為性格使然,或是商業因素的考量,我們多少可以感覺到每個人的差異之處。真要跟Chris Potter比起來的話,個人認為James Carter實在是非常炫技而煽情的,好像是一個十足豐滿而極盡暴露的黑妞,不斷向你拋著挑逗性的媚眼,而Joshua Redman目前似乎又太“雅痞”了些,乾淨到似乎失去了衝勁,較無法給我驚喜的感覺。而像Chris Potter這樣集各家大成於一身,卻又有具備足夠的智慧來發表他的音樂概念,以及縝密邏輯的呈現,實在是如Uri Caine一般,不容大家錯過的!





那麼,就來點推薦吧!基本上所有以上看得到的專輯封面,應該見一張買一張,包括他之前於Criss Cross及Concord所推出的個人專輯,都是不容錯過的佳作。我們不妨來粗略分類一下:想聽他如何繼任Michael Brecker位置的,可以聽聽他與John Patitucci的合作「Imprint」,以及與Michael的哥哥Randy Brecker搭檔幫人跨刀的美國鋼琴手Steve Million「Million To One」、長號手Tim Sessions的「And Another Thing...」、荷蘭貝斯手Joris Teepe的「Seven Days A Week」等等;要多認識他如何崇敬Joe Lovano,卻仍保持自己聲音的,就先聽聽他的Concord最後一張專輯「Vertigo」與Joe Lovano的競技,以及與Paul Motian & The Electric Bebop Band的幾張專輯吧!當然,我們也不能錯過他與貝斯手Steve Swallow合作的「Deconstructed」及同樣曲目的現場專輯「Always Pack Your Uniform On Top」,由此延伸,還有他與裡頭的小號手Ryan Kisor合作的「On The One」、「Power Source」等。

      

講到與小號手的合作,那就更多了!其中最有名的應是他與Dave Douglas合作的「Magic Triangle」及「Leap of Faith」,我們可以很清楚地聽到Dewey Redman及Eric Dolphy的影響(甚至比Dewey的兒子還明顯!),看看他如何在比較自由的形式中,仍舊能說出新意來。另外在他與荷蘭的爵士廠牌Criss Cross所簽約的兩張「Presenting Chris Potter」及「Sundiana」專輯中,照片上看來很“幼齒”的他,已經跟一干紐約的少壯Post-Bop好手激發出許多精彩的火花,當然,更包括了他幫旗下其他樂手的跨刀,譬如俄國裔的小號手Alex Sipiagin之「Steppin' Zone」、另一小號手John Swana的「The Feeling's Mutual」、「Tug of War」等,還有鼓手Billy Drummond的「Dubai」等。而Billy Drummond的鋼琴手妻子Renee Rones之數張專輯,相信也是不少人接觸Chris Potter的開始,譬如「Ancestors」及「As We Are Now」,都不容錯過!講到女鋼琴家還有兩位“阿婆級”的,一位是加拿大人Joanne Brackeen,她有一張有趣的「Pink Elephant Magic」專輯,也可瞥見Chris Potter的蹤影。另外就是幫他牽進Concord的伯樂Marian McPartland,此張1993年的「In My Life」中已可聽見Chris的大將之風。而鋼琴家暨他的老師Kenny Werner,不但在「Concentric Circles」中幫他的音樂加分,兩人更有一張極為精彩的Concord Duo系列,可以聽聽都具備作曲天分的兩位音樂家,如何在即興的合作中交互傳遞訊息。




跟歌手的合作也有些值得著墨之處,在此推薦兩張方向完全不同的專輯,其一為歌手暨原音貝斯手Jim Ferguson的「Not Just Another Pretty Bass」專輯,以Standard曲風為主,如此輕柔的薩克斯風,亦是Chris Potter的一面,而其二為強調融合爵士、搖滾與節奏藍調的名樂團Steely Dan,暌違多年再度出發的「Two Against Nature」,Chris幾乎是喧賓奪主,所有的即興片段幾乎都被他吹走,因為團長們覺得他實在是吹什麼都對味!這也是比較硬些的Chris Potter。那麼,既然我們在一開始說到他經常歐洲美洲跑來跑去的,是不是也有些佳作呢?當然有!首先,我們可以聽聽年輕義大利鋼琴手Antonio Farao的Enja新專輯「Thorn」,Chris在裡頭有很美的演奏;德國吉他手Joachim Schoenecker邀請他與貝斯手John Goldsby、鼓手Adam Nussbaum跨刀的「In The Moment」(nagel heyer 2009)中,Chris的高音薩克斯風演奏十分地強勢,充分盡到了“All-Star”的責任;而到了法國呢,在越南裔吉他手Nguyen Le的「Bakida」(ACT)中,Chris運用他許多不尋常的音程跳躍,把一首《Madal》後半段的即興吹得熱力四射,不但保留了原來的民族音樂色調,還更滲入了爵士的語彙,而在第五首象徵中國的《Chinoir》中,他也有搶眼的表現與獨到的見解。




既然談到位於德國的ACT唱片公司,就來鄭重推薦最後一張夠份量的專輯,這是由全部活躍於紐約的幾位年輕音樂家,由外國的唱片公司出資所錄製的「South」,掛名於中音薩克斯風手David Binney之下,合作樂手包含次中音薩克斯風手Chris Potter、鋼琴手Uri Caine、吉他手Adam Rogers、貝斯手Scott Colley、鼓手Brian Blade(皆於之前介紹過)及Jim Black,看到這些人湊在一起,音樂的精彩度就不用再多費唇舌了吧!



說了這麼多,現在,該是你自己去聽聽Chris Potter的時候了!

(2001年七月)




*以下連結之照片正是同一場演出的隔天於比利時的另一城市攝的,為尊重原作者的權益,請大家自己點選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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