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挑起舞動神經的音樂派對—
崔洛克古圖(Trilok Gurtu)布魯塞爾演出紀實


文/謝啟彬




爵士樂發展到今天,真是愈來愈好玩了!左邊看看,這也是爵士,右邊看看,這也叫爵士!尤其當你身處於國外的音樂節或拿到豐富節目單時,特別會有這種感覺,譬如說,我們聽到了愈來愈多的各地民俗音樂與爵士音樂的融合、不同種族音樂家的合作,既定樂種的前後交流再創新等等,先別在意它們叫什麼名字—世界音樂?世界爵士?融合爵士?民族爵士?先聽音樂比較重要。正如印度打擊樂手Trilok Gurtu一直以來的信念︰名字隨便別人給,我們玩得高興,你們聽得過癮就夠啦!別因為這是「爵士音樂節」而站在那“分析”我們的演奏、抓我們有多少錯誤、或是趕快引經據典下評語。就跟他覺得自己老是被歸類為爵士樂手一樣地奇怪,因為他自己國家的即興音樂根源,遠比爵士樂還早了幾千年哪!



等一下,誰是Trilok Gurtu?他是一位打擊樂手,來自印度孟買的音樂世家,從小就在家學淵源之耳濡目染中長大,他的阿公彈西塔琴(Sitar),媽媽是一代歌唱家Shobha Gurtu,因為有次幫媽媽的Tabla手代班,大受讚賞而踏入職業演奏的生涯,也讓他在更多國際性大都市認識了更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樂手,以及接觸到更多不同種類的音樂,其中,當然包括了爵士樂。七○年代時,在醉心鑽研南印度音樂的薩克斯風手Charlie Mariano介紹之下,Trilok Gurtu想要到美國的Berklee音樂學院多了解爵士樂,沒想到這間曾經作育無數爵士英才的波士頓名校,竟然駁回了他的入學申請!雖然真正的緣由不明,或許也是個案,卻也因此讓他從此對於美國人狹隘的態度一直有點反感,尤其是大眾傳播媒體把他的窄化,常讓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跨足歐美兩地的Trilok Gurtu,逐漸開始受到許多向來喜歡求變求新的爵士音樂家賞識,邀請他合作演出,當然,其中包括了大名鼎鼎的小號手Don Cherry,挪威薩克斯風手Jan Garbarek、奧地利裔鍵盤手Joe Zawinul,以及眾多名吉他手John McLaughlin、Ralph Towner、Pat Metheny、Larry Coryell、比利時的Philip Cathrine等(這些人不本來就是喜歡求新求變?),所以,他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爵士音樂家”了!連美國老牌爵士雜誌Down Beat連續三年把他票選為年度最佳打擊樂手,他也不怎麼領情。然而,有他助陣的音樂,都讓整體色彩豐富不少,除了接替突然車禍身亡的打擊樂手Collin Walcott在ECM名團「Oregon」的位置之外,他也跟更多具創意的音樂家、導演、舞蹈家合作,期間包括跟不少法國音樂家如Daniel Goyone、Nguyen Le等人的邂逅,也是我們接觸他的初始;跟Daniel Goyone所合作的「The Crazy Saints」樂團,大量融合印度傳統音樂中複節奏與非正規拍型、爵士樂和聲及法國古典音樂的結果,使得音樂極具張力,開創了更多可能性。而近年的「The Glimpse」概念團體,則運用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家,結合了更多節奏上的根源,分別從印度、非洲吸取養分,再藉助於大量美國的放克音樂律動,讓他的音樂概念表達更加完備。



我們今晚在布魯塞爾植物園演奏廳(Botanique)所聽到的,就是最後這個樂團風格的近期作品。為了符合「Party」的火熱氣氛,演奏廳再度效法Michael Brecker及James Carter的演出,把座椅給撤掉了,跟上禮拜在同一地點“正襟危坐”聽Tom Harrell的感覺大不相同。眩目的燈光、音樂開場的氣勢,把所有團員引到舞台上來,Trilok Gurtu有一套完全為他特製的「Floor Drum-set」,他幾乎是坐在地上演奏,但是左腳又得抬得老高來踩Hi-Hat,包圍在他四周的是所有叫得出名字及叫不出名字的打擊樂器,還包括電子打擊板及許多麥克風,讓他玩得不亦樂乎。厲害的是像這樣的樂團,必須有位錄音師隨行,隨時為他調特效(譬如調節迴音及數位延遲效果等),並配合Sequencer的Que點, 複雜度不輸大型的搖滾演唱會。台上有Trilok Gurtu手忙腳亂地玩弄打擊樂器,有他的長期合作夥伴—亦是來自孟買的Ravi Chary負責演奏電子合成器、西塔琴及歌唱,非洲來的Hilaire Hega Penda負責繁複的貝斯線條,右手邊則是穿著長袍戴著小帽、亦是來自印度的Amit Heri彈著電吉他,形成一幅有趣的異國風情畫面。而這次巡迴的主要演唱者角色,由前任比利時∕薩伊人聲樂團「Zap Mama」團員之一的女歌手Sabine Kabongo擔任,本身即是混血兒的她,在比利時當地已有超高人氣,所以台下的叫聲掌聲此起彼落,她的親友團還真多啊!連老爸也來啦!是以,更強化了她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音。



在開場之《Maya》(收錄於新專輯「The Beat of Love」)之後,接下來的兩首《Africa con India》及《DJ Didgeridoo》都是出自「Afrian Fantasy」專輯,十足強烈的放克律動,配上部落式的呼喊吟唱,要人不過癮都很難!不管是在曲子的寫作及演奏上都是一流的水準。在兩首的串接中,Trilok Gurtu露了一手將近五分鐘長的Tabla獨奏,只見他用十根手指頭飛快地在一大一小的Tabla上大玩細碎的節奏,也很快地挑起了現場每位聽眾的舞動神經!你很難斷定到底這音樂是來自非洲、印度還是哪裡的,因為全都融合在一起了!而且融合得極好。而這種現場加長版式的精彩即興演奏,也比較難在錄音室專輯中聽見。接下來蠢蠢不安的Trilok Gurtu,逐漸展露出他的另一大特色—「口鼓」,這是筆者自己發明的名詞,應能貼切地形容他用「喀—喀—噠」、「巴—嘎—咚」、「恰喀切喀—咕嘟咕嘟」、「咻—咯咯—噠鞏!」之高超口技,來與他雙手雙腳的打擊樂器演奏同步及對應的絕技,真是嚇人地厲害!(如果有看過我們暑假在台灣講座時示範的「Ghost Note」口技,大概是那樣的五十倍強!)這也是他很具特色的一種聲響,以邊打邊唱來烘托出高潮,並給予強化的重拍“炸彈”。



在同樣是強調四海一家的《Big Brother》後,大家稍作休息,聽他耍耍寶,譬如「大家認為印度音樂很難,其實是因為它太遠了!」、「別以為我們演奏音樂以前非得沐浴淨身、冥想禱告等等,因為其實當你閉上眼睛,你看見神的機會就少了一半!」之類的笑話,加上他實在跟太多不同語言的音樂家合作過了,把英語、法語跟德語等字眼混在一起妙用的效果,真把台下的比利時觀眾逗得哈哈大笑。之後悠揚的西塔琴聲揚起,來段空間感十足的即興,中間再讓Trilok Gurtu加進來即興一番,接著慢慢帶進《Folded Hands》,凡是古老的文明,音樂中都帶著五聲音階的成份,當然,這首也不例外,可是加上印度式的抖音後,彷彿感覺到哪隻眼鏡蛇又要從籠中站起來一般,可是Trilok Gurtu不斷地重擊(Slap)小鼓,似乎在阻擋著籠蓋的開啟。聽到這裡,你會發現,在他們的音樂中有許多反覆的音節與旋律,會讓人難以忘懷,可是背後的拍型及和聲仍是很複雜的,不會落入俗套,當然,個別樂手的功力也都很了不起,諸如貝斯手該如何在繁複的節拍中找到適切的Groove,就是很大的挑戰,而Trilok由簡入繁再進入多聲部操作的擊樂演奏也是拿手好戲。

接下來的曲子中,Trilok Gurtu展露了更多「口鼓」的橋段,甚至在最後一首《Seven Brings Return》(收錄於「Kathak」專輯)中,再度大秀了好幾分鐘,讓觀眾的情緒愈趨高漲,而音樂的節奏也愈來愈重,足以讓西非的部落土人及美國的放克黑人一同跳起戰舞,全場觀眾也跟著節拍鼓起掌來,沒有一個人是站著不動的!甚至女歌手Sabine及西塔琴手Ravi都加入了「口鼓」的陣容,還有一段是Trilok跟Ravi兩人從頭到尾一起演唱複雜而綿延的印度節奏,將氣氛帶到最高點,不得不讓他們再演一首安可曲《Old African》,此時全場的觀眾都高聲扯開喉嚨齊唱,甚至最後大家是以這段旋律來繼續表達他們對今晚演出的熱愛,Trilok也再度出場,運用他的幽默與機智,教大家分部帶動唱,讓大家玩得意猶未盡,也結束了一個情緒高漲的夜晚。

Trilok Gurtu目前居住在德國漢堡,不過仍風塵僕僕地於世界各地巡迴演出,並尋找更多的音樂素材來融合創新,正如之前所述,他覺得美國人都太幼稚、德國人又太假道學,所以他根本不會在乎,繼續在他的音樂道路上玩得愉快無比—「So what ? 我不在乎你們叫我的音樂爵士或世界或任何超級市場的名字,我的工作是試著把音樂去蕪存菁,所以別再說我的音樂是Commercial,我的音樂是Accessible!」

我覺得他是對的,這才是我認為的「世界音樂」。

(2001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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