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新爵士-在不變中求變,在變中求不變
啟彬與凱雅專訪


◎採訪、整理.林及人(音響論壇雜誌)

前言︰

啟彬與凱雅,是我在三年前就持續注意的夫妻檔爵士樂手。過去幾年中,我只能從他們所建立的爵士專屬網站上,慢慢了解這二位留學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音樂院的高材生。或許您已經在台大迴廊咖啡廳,或是公館師大路的Blue Note聆賞過他們精采的爵士鋼琴、小提琴Duo,他們善於利用爵士作曲技巧,細膩詮釋台灣本土的音樂素材,營造生長在這塊土地的台灣人,那種無以比擬的幸福感。本次採訪刻意避開了一般報章雜誌的空泛題材,改以更嚴謹的態度,探討本地與歐美爵士樂發展之異同。




玩音響的大學時代

以前學生時代聽音響,我們喜歡拿蕭提指揮的一張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現場錄音,一開始錄音師收錄到蕭提用力踏地板的極低頻,如果低頻段夠好,聽起來就非常過癮。這讓我想到我們這個把工作和居住空間擺在一起的房子,倒是有點像家庭手工業。如果家裡同時有幾個學生在上節奏課,用腳打拍子時就會吵到樓下鄰居。

記得在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家Pub倒閉了,我們只花了二千多塊就買了他們不要的超低音,外加一個Power Mixer。我們很好奇這個超低音道理能發出多大的音壓,反正壞掉了損失也不多,就把音量跟Mixer開到最大,放Telarc康澤爾指揮的那張「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還特地跑到外面柏油路去聽,大砲出來時地面都會震動,隔壁離居還以為是不是變電箱爆炸了?那種震撼力有點像「回到未來」電影裡頭戴上耳機用力彈電吉他,整個人都往後飛那樣,我國外老師還說,那是他最喜歡音樂該有的震撼效果。

大學時對音響比較講究,還會互相比較搭配,幾萬塊就玩得很高興。也常常去天母玩家唱片行,老闆吳先生知道我是音樂系的學生,必須靠家教過日子,打烊後就免費讓我試聽所有的片子,就算聽到天亮也沒有關係。久了就變成忘年之交。那時我也幫比利時老師,委託玩家賣過一百張Salon Orchestra唱片,一個禮拜就賣個精光。這個經驗帶給我一個蠻大的啟示,那就是傳統的通路在,我們依舊可以想出很多有趣的法子來為自己做行銷。像我們這張專輯,雖然有上揚唱片的全力支持,但是我們很努力去推廣,也在自己的網站(www.chipin-kaiya.com)上進行郵購服務。


決定前往比利時

我(啟彬)的大學主修老師是貝邁克,他是比利時人,在文化大學任教。與他相處的那幾年間,從他口中我得到很多除了古典音樂外,還有其他相關的資訊,慢慢被他所影響。當時我們應付學校課程還算得心應手,我除了擔任學校樂團首席小提琴,社團的樂團總幹事;凱雅還跟許多美術系學生玩地下樂團,常常出入「女巫店」、「犁原」、「犁舍」。我們也同時擔任樂團、合唱團指揮、幕後編曲,這些都是經驗的累積。但這並不是我們所想要的,我們想要的是「即興」,但是問題來了,我們當時的即興,與在唱片中聽到的Miles Davis、John Coltrane不太一樣。很多人會告訴您「這就是爵士」,事實卻並非如此。於是,我們心裡面都有一種聲音,一種想要學爵士樂的衝動。老師鼓勵我們前往歐洲學習,而當時1990年左右的歐洲,爵士樂已經發展了二、三十年,似乎是一個很好且正確的選擇。


出國學習爵士的人口

應該還不少。爵士樂是一種表演型的職業,如果沒有辦法提供舞台給這些音樂家,沒有表演就不會進步,這對一個爵士樂手來說尤其重要。本地前往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音樂院就讀的學生並不多, 當年那裡的學費很便宜,一年只要一萬五千塊台幣,總共必須修業五年,入學時還必須通過層層的審核考試,並不像美國一些學校那麼容易申請。但學習爵士樂的必經過程,就是得到一個地方沉寂,泡在那裡努力學習才能有所收穫。凱雅比我晚一年到布魯塞爾,接下來我們又待了六年,所有巷道幾乎都被我們摸熟了。

學校上課十分充實,每天繁多的交響樂團、爵士、世界、搖滾、前衛、地下藝術、畫展、劇場演出,更是讓我們難以取捨。三年前,我們開始慢慢把一些學習心得、現場目擊擺在網站上,當作是一種筆記,一種親身經驗的紀錄。而第一篇報導就是1998年的北海爵士音樂節,洋洋灑灑總共寫了二萬多字。這篇文章的點閱率非常高,很多人開始對我們產生興趣,可能是由於身處國外,或多或少會帶點神秘性。暑假回國時,像五四三音樂站會邀請我們舉辦講座,才知道原來有很多人想要了解爵士樂,想從樂手的觀點切入音樂,甚至採譜分析。

在出國前,其實我們都很想去波士頓的Berklee,老師卻認為歐洲應該能提供我們更寬廣的視野。念哪個學校不是重點,重點是有沒有能力去吸收那些東西。對於台灣人來說,Berklee的名氣最大,可是美國很多大學的爵士課程都非常優秀,像邁阿密大學、印第安那大學、伊利諾大學、南加大、新英格蘭音樂院的爵士音樂系都是第一流的,尤其是北德州大學(North Texas University)更是超級名校。


本地爵士樂手的舞台在哪裡?

這個問題必須回到聽爵士樂的態度。一般聽眾視爵士樂為一種娛樂,是伴隨在酒精與閒聊之中,像蔡爸(編按︰師大路Blue Note老闆)那裡每個禮拜六的生意最好,然而真正認真聽音樂的人卻很少。當然,這種情形下出來的音樂就比較粗糙。在歐洲,爵士樂被當一種藝術、一門學問,爵士樂受到的尊重與古典音樂相同,音樂廳固定會舉辦演奏,公益機構舉辦聆賞會。像比利時共有六個音樂學院,每個都有爵士音樂系,而且都是碩士學位。在歐洲,爵士樂是存在日常生活之中的。

本地的情形比較不一樣。爵士樂看似有迅速萌芽的趨勢,可是卻沒有一個熱心爵士樂的團體,真正在推廣這個東西,大多數人對它的觀念還是停留於看熱鬧,熱鬧就好。許多大賣場、甚至百貨公司都想以此來吸引人潮,許多國外回來的樂手所面對的就是這樣的環境。久而久之,當初的雄心壯志就會被消磨殆盡。所以,我們才會選擇另一條路。


現場演出的方式

回來之後,我們知道這裡的環境不夠好,要是順應環境怠惰下去,就枉費了所學。所以,我們在台大迴廊和蔡爸那兒的演出,每一個禮拜都得換曲目,藉著這種方式把以前學的東西盡量溫習過一次,培養出自己的聽眾群,而且聽眾也已經習慣我們的做法,曲目沒有更換他們還會覺得不太習慣。

與觀眾間的互動也很重要。我們尊重觀眾,觀眾也會尊重我們,專心聆聽的人也會比較多,即使只是小提琴和鋼琴這麼簡單的搭配,也可以聽出這是不一樣的東西;也能聽出藏在樂曲裡面的即興的快樂與即興的奧妙。

觀眾群則是來自喜歡精緻音樂,比如說原本就聽古典音樂,或是喜歡好的流行歌曲的人;或是對爵士樂就有興趣;或是不喜歡到那種吵雜環境聽音樂的人。其實我們的專輯,倒不是在滿足既有的爵士樂迷,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因為原有的爵士樂迷通常都比較保守,他們喜歡的不外乎是薩克斯風演奏、慷慨激昂的小號,或者是軟調的演唱方式,所收集的唱片可能都侷限在差不多的特性上。是不是真的能分出Billie Holiday和Ella Fizgerald的不同?還是只收集各大榜單中評為經典的演奏錄音?這就要看個人的功力而定了。

除了這點,我們還想進一步告訴聽眾,為什麼傳承下來的爵士音樂精神,會被全世界音樂家拿來一再重複使用?其實有它的道理在。我們希望聽眾能用看待古典音樂的態度去聆聽,但不要掉入古典音樂很難避免的僵化感覺。所以,當現場有很好的互動,音樂中也會自然而然地加入像Swing、Tango很有趣的元素。

某些守舊的樂迷聽這張唱片,或許會覺得那種聲音不是想像中的小提琴,聽不出其中的趣味在哪裡?在台灣,也許會發生另一種情形︰二流的薩克斯風手可能會勝過一流的小提琴手。聽眾比較重視的是音樂的那種感覺,而無法了解這個演奏到底有多好。所以,我們這個專輯乾脆就叫做「台灣新爵士」,提出新看法,不必侷限一定得把東方的東西加進去。像凱雅就很隨性地把日常生活所見所聞放入音樂之中,創造出一種新的、本地樂迷還不太熟悉的音樂類型,這種作曲方式的難度其實是蠻高的。


什麼叫爵士?

爵士樂在十八、十九世紀從美國紐奧爾良黑奴,與歐洲後裔混血的克里歐人匯流慢慢發展出來的一種音樂。一開始就是一種混種音樂,並沒有所謂的「純爵士」。只有在發展過程中,出現許許多多的流派,因為我們要定義它,所以才會出現Swing、Bebop、Hard Bop、Cool Jazz,可是其實音樂家所做的還是一樣的東西,只是個性不同,表現方式當然也不同。

所以,爵士樂的精神就是一腳踩在過去,一腳踩在未來,你是當下的這個人;向過去取材,做出未來不可知的東西。所有發生過的事物,都很可能變成可用的素材。如果你仔細分析我們的音樂,都可以整理出這一個脈絡來。這是爵士樂的第一個要素。

第二個要素是即興。即興看起來好像很簡單,事實上是很困難。由於外在環境的影響,比如說演奏者的身體狀況,比如說演奏者遲到,又比如說台下的觀眾很吵,即興就會不一樣。人是邏輯的動物,不管怎麼打破邏輯,甚至是反邏輯還是一種邏輯,依舊是有規律的東西。當即興的動機發展受到外界破壞,那上台之前所準備的東西,很快就會不見了。二個人的即興更是困難,樂手中相互input的東西,意念的交流也是很玄的。三、四、五的組合可能會比較簡單,各有所司的狀態下,要玩的是一種互動,但相對下鼓手所承擔的會比較多一些。

我一直說音樂有基本款跟變化款。基本款就像是牛仔褲,三、四十年下來就變成一種款式,連阿公都可能穿過相同的款式,已經定型了,不會再變;變化款就是樂手做出的創新的東西。我剛到歐洲時,就碰到很多「歐洲基本款」,那是我過去從未接觸過的形式,其實那些就是歐洲爵士的概念。


深入談論爵士作曲

(凱雅)從樂曲表面來看,我們可能只聽到旋律很自然,可是下面持續在轉調,這就是爵士樂比較高段的做法,用多調性的方式,旋律很漂亮,下面變化其實很大,讓人聽不太出來。這種做法從六○年代就已經開始,像Wayne Shorter、Herbie Hancock的音樂都是這樣,這就是爵士樂的奧妙之一。

學爵士,不僅祇是學爵士而已。我們要知道爵士樂發展的流派裡頭,到底有什麼奧妙?同時也不能不去管古典樂在做什麼?搖滾樂在做什麼?這之間都是有關聯的。很好的例子就是我曾遇到一個不會看五線譜的爵士鋼琴學生,我拿了一份巴哈「創意曲」的譜給他看,並在譜上標記c minor、d minor記號,不出一會兒,他竟然就會彈了,你說這神不神奇?他說︰原來巴哈就是這樣想的喔!其實並不是,巴哈只不過以當時的和聲、對位去寫那些曲子,現在以爵士的角度去想,當時許多作曲的概念都很清晰地浮現出來。

嚴格來看,古典音樂中很多東西都是跟爵士相關的,只不過現在的演奏者,只是按著樂譜把整首曲子彈完,而沒有深入去思考他們所彈的巴哈、蕭邦是何種調性?爵士音樂家則是從和絃出發,再將這些道理放入曲中演奏。而搖滾音樂很多東西也是可以放入爵士裡頭,所以才會有這麼多搖滾樂手會去學習古典音樂,就是這個原因。只是不曉得為什麼有些時候會被窄化。

(啟彬)我們接受巴爾托克的速度,可能比美國樂手還來得快,原因在於他們視此一類型音樂為不實用,學這些東西對進入市場並沒有太大幫助,可是在學術的範疇中,我們必須多方嘗試、了解那些被認為是非主流、冷門的音樂,永遠要有那種「ㄍㄠ ㄍㄨㄞˋ」(台語)的感覺,爵士樂不是叛逆,爵士樂不是耍寶,反而是有點幽默、風趣、戲謔的感覺,而且不墨守成規。

(凱雅)訓練自己以鋼琴彈奏總譜對我有很大的幫助,首次接觸的是海頓「創世紀」。從學理的角度來看,這種訓練可以讓我們很快找到樂曲的動機在哪裡,對於我們學習爵士樂有很大的幫助。學習爵士樂以後,對於主題、動機、發展有了清楚概念,回過頭再來看古典樂曲更是一目了然。只有學爵士樂的人,並沒有樂章的概念,一輪又一輪的即興後,就把樂曲丟給別人,這之中並沒有存在著「發展」。如果把爵士樂架構成具有呈示部、發展部、再現部,那整個即興就會有格局,會有劇情,就像在講一個故事。我們在歐洲教我們的老師古典音樂根基都很強,五年內我們被要求從頭到尾都要學習古典樂。


專輯中音樂很複雜?

「記憶中的日式宿舍」是比較簡約的東西,出來的句子不是那麼的爆;「圓形的滋味」也很簡單,3拍子的華爾滋,我們把吃紅豆餅的感覺寫出來,一口咬下去煙會冒出來,不小心還會燙到。有的就比較複雜了!比如說「布袋漁市即景」描寫人潮在穿梭;「綠色隧道」的確比較複雜;「Tango」長句子比較多,會帶來想像的空間。其實我們並不是故意把它們做難,從過去訓練中表現出來的東西就是這樣。簡單的東西,如果我們輕視它,那出來的東西就會很廉價;但如果沒有辦法把困難的東西做好,就會失去那個感覺。終究來說,我們要的是一種暢快,裡面還有炫技的感覺,炫技不是單有技巧,還要注重和聲、結構,不同曲子必須以不同的表現方式來呈現。


影響自己最大的樂手?

(啟彬)爵士樂手就像是一塊海綿,任何人的長處都可以吸收,從Louis Armstrong到Wayne Shorter都要會。我的老師是薩克斯風手跟吉他手,聆聽其他樂器的時間,就要比其他樂器都來得多。老實說,並沒有一位爵士小提琴手影響到我。吉他手部分,Wes Montgomery的旋律性影響我很大,延伸下去Mike Stern那種含括很多Bop、很多五○、六○年代John Coltrane之後的風格,它很講究語句的連接,從他指板的變化中學到很多東西。與他比較類似的像Pat Metheny。我比較喜歡在順耳中還帶點難度的東西,從這裡可以延伸出與Mike Stern、Pat Metheny合作的如Michael Brecker、Randy Breaker這些美國東岸當代的樂手這樣的音樂,是我比較喜歡的。有點刺、卻不像西岸那麼柔情的東西。接下來受到影響的Joe Henderson、Wayne Shorter這些薩克斯風手,也對我有很大的啟發。

(凱雅)人家會覺得我的東西比較像Michel Petrucciani,我自己比較喜歡聲音明亮一點,但不見得一定要華麗的聲音,所以Michel Petrucciani、Chick Corea、Herbie Hancock都是我所愛。另外,我也很喜歡聽Bass跟鼓,尤其是Gary Peacock彈奏Bass時的那種精確。我很注重鼓手的聲音。鼓手必須扮演渲染樂團聲響的角色,像我們這張專輯中,所有樂器像是在導一齣戲或講一個故事,如果這個鼓手跟Bass手沒有辦法以技巧來鋪陳這些音樂的時候,那就乾脆不要弄。

薩克斯風手方面,我最喜歡的是Wayne Shorter,他不僅是一位薩克斯風手,還從事樂曲創作。當然不能不講到古典音樂,我最喜歡的古典作曲家是德布西、拉赫曼尼諾夫。


給學生們的建議

重點就是你剛才講的,我們不想要年輕的朋友重蹈覆轍,還是認為哪個地方如何如何,出國後卻大失所望,甚至二年過完了能掌握的還是不多。不僅浪費金錢,也浪費時間。我們網站的內容、演出的設計,一方面教育聽眾,一方面也希望能提供給想要出國學習爵士的朋友一些有用的資訊。

有些人可能會認為這樣的做法,比較難成就我們的藝術生命。其實很多爵士音樂家,在老師與樂手間的角色切換做得非常好,在學校教的東西並不一定就是我們表現出來的東西。學生超越老師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學習到的新東西,累積起來一定會比我們強,如果不是這樣,那不就等於白學了?我們試圖把不必走冤枉路的方法告訴學生們,學生就必須自己去闖出一條更簡單的學習途徑。當中可能因為不同的時空條件、不同的人為因素而遇到新的困境,這就有待自我去突破。爵士樂不就是「在不變中求變,在變中求不變」的一種藝術嗎?

(2004年1月刊載於音響論壇雜誌)




圖1︰啟彬與凱雅第一張專輯 - 爵士台灣映象(上揚唱片)


圖2:錄音現場之一。


圖3:錄音現場之二。


圖4:錄音現場之三。


圖5︰家中工作室一角。


圖6︰擺放在工作室中的一部份CD收藏。


圖7︰裝電池的手提式LP唱盤,常被拿來作為講座開始暖場之用。


圖8︰這幾本比較早期的「Down Beat」雜誌,是啟彬與凱雅在歐洲舊書攤翻箱倒櫃才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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