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雅的比利時音樂隨筆(三)


文/張凱雅


這已經是我來到比利時的第四年啦!記得還未考上音樂院之前,得知來到此地得念五年才可畢業(也不一定…可能更久),當時實在覺得「怎麼這麼地久啊?」的,也咻咻一下子就三年過去了。說實在的,能當學生是一件幸福的事,然而又發現學習爵士樂竟是如此地吸取不完時,天啊…「如果我能再多個一年來學就好了…不不…再多個五年好了!」哈!人總不能永遠當學生吧!你(妳)說是嗎?


長時間居住於國外,真的讓我們體會到種種的驚喜,有許多事物是本來會讓人想奮力去追尋或收集的,來到這兒反而稀鬆平常了起來。就拿「異國風情」來說好了,這裡有各種國家的藝品及民俗文物,跳蚤市場更是每星期都有,我們又正好住在布魯塞爾著名的古董街上,每個假日總是看著無數的觀光客來來往往。以前我一看到一些非洲的圖騰或雕刻,就飛快奔向那個有展示的櫥窗前,後來知道有幾個非洲國家曾是比利時的殖民地(薩伊、中非共和國、布吉那法索等),這裡的某些區域黑人也是相當地多啊!所以有關非洲的博物館或特別的商店是非常地多的,看啊看到後來也變得平常了起來。另外,中東人更是比利時的一大外來人口呢!來到比利時的前兩年正好租屋於土耳其與摩洛哥人的社區,常常會吃到他們的標準食物「沙威瑪(Pita)」,常見到男男、女女穿著長袍或包著頭巾,也聽了蠻多的中東色彩音樂喔!好像每次只要聽到他們那種唱得抖來抖去的歌,就會情不自禁地跟隨音樂蛇一般地扭動了起來哩!

 


不過,這裡的外國人們也正瘋狂著各種東方事物喔!撇開風水與功夫電影之外,最爆笑的是購物街上的許多少女們所穿的T恤或帽子,居然寫著「飯」或「杰蓋津羌…」這類無意義的字,只是因為“好看”!甚至是倒過來的;廣式的燒臘餐館雖貴,卻仍頗受歡迎的;中國商店內的冷凍水餃一百顆是一千多元台幣…你(妳)買得下去嗎?荔枝、鳳梨罐頭是這裡許多貴婦的最愛;有幾位我們認識的比利時朋友更是泡麵族啊!結果吃太多就掉髮禿頭啦!我們對面的古董店賣的全是中、日、韓的古董傢具。記得上次回台巡迴,幾位外國團員吃到芭樂、蓮霧與煎菜頭粿都是強烈地讚不絕口難以忘懷呢!



幾年來種種新奇有趣的經驗,倒也使得原本只是來學爵士樂的我們增廣見聞不少。是否學一種音樂就只要專心一種音樂就好呢?想想從前除了努力在學習古典樂時,還會“往外”地在流行歌的圈圈裡“插插花”;本以為會停在流行音樂裡的,卻又著迷於爵士樂,大老遠來到比利時;專心學著爵士樂時,古典樂又強烈地使我們保持著穩固的技巧,對我們的爵士即興幫助很大喔!而當我們再度聽到熟悉的古典樂曲時,聆聽的角度更是和以前不同了;接著又因為音樂院有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或各種課程的安排、此地與鄰近國家的音樂演出,讓我們再一次地感受世界音樂的廣闊有趣。所以,我們總是趁著這五年的時間,多參與各種可能發生的演奏形態,我想這真的是這輩子難得的學習經驗啊!


▼啟彬的探戈、伊朗、芬蘭、猶太、吉普賽…音樂樂團演奏紀實

探戈音樂源起於南美洲的阿根廷,手風琴大師Astor Piazzolla的作品也大大地風靡古典樂壇,而啟彬卻在前年布魯塞爾與科隆兩音樂院合作交流時,有機會被派至科隆參加一個「探戈音樂」的研習與演奏。這位指導他們的教授則是一位極熱愛探戈音樂的德國人,他可以為了研究探戈音樂前往阿根廷待了好幾年,當我們聆聽他的講座時,真是訝異「探戈」也可以如此地專門學術啊!現今很多這類型的音樂是很容易就能找到現成的譜的,許多古典樂手都只是照著譜演奏而已,殊不知演奏探戈音樂和拉丁音樂一樣都有它特有的律動存在的,你(妳)得花點工夫了解一些源由與發展,會對演奏有很深的幫助。當然,我總是很佩服像這位教授這樣的研究精神,相對的,若要研究台灣的傳統樂曲,也是得花上一輩子的。



今年啟彬所參加的室內樂團之一,正好有一位主修歌唱的女歌手是由芬蘭來的。哇!我們兩個對芬蘭這國家…嗯…大概只知一位著名的作曲家西貝流士與芬蘭浴而已。每次上完樂團啟彬老是跟我說「嘿嘿…我們有做芬蘭的音樂喔!」上回這個團在音樂院的晚間音樂會更是有一番精彩的演出,觀眾們看到啟彬拿著弓「涮」著琴弦,做出淒裂又「哇哇」的聲響,大夥眼睛大亮了起來,歌手們快速又嘰哩咕嚕的芬蘭話也非常地特別喔!經過這成功的演出後,他們將於今年的四月底前往比利時另一城市根特(Gent)去參加當地的爵士大賽,希望屆時能有好消息。

四月初的復活節假期,啟彬到巴黎參加一個伊朗音樂的音樂會演出。這個節目的籌辦人是伊朗裔的作曲家,他也是一位厲害的打擊樂手,住在巴黎的大提琴手是由南斯拉夫來的,另一位女長笛手則是來自德國的萊比錫。以下就請啟彬來小小簡介一下這次的音樂風格與感想吧!

「在學校演出Joe Henderson的音樂之後,有位長得很“中東”的人跑來後台找我,希望我加入他的團,內容包含伊朗傳統音樂、歐洲中世紀遊唱詩人音樂、阿根廷探戈音樂、Frank Zappa、現代理論創作等等,因為很難找到可以即興又能快速上手的小提琴手,身為一位即興者,當然是珍惜接觸每一種即興形式的機會啦!因此我們便開始練習,這是很有趣的經驗,尤其是在中東傳統音樂的部份,小提琴需要模仿人聲轉音的吟唱唱腔,又得遵守所給的音符與格式,從與各項稀奇古怪的打擊樂器的對奏中,又可獲知更多的idea,並再相互交錯構築張力,想當初像Yusef Lateef、Michael Brecker等人也是從各種民族音樂中尋找靈感及語彙的。而在歐洲中世紀音樂的部份也很有趣,專攻木笛(Recorder)的女樂手帶來了許多比巴洛克音樂還要再早的曲子,都是希臘調式(Modal)的形態,這以前在台灣只能在音樂史課堂上略知一二,現在仔細再感受,正是爵士音樂家於五○年代借去用的調式概念元祖版,都是純正的Aeolian、Lydian、Mixolydian等等,嗯…或許可以拿來當作調式練習曲再反應回爵士樂喔!在巴黎舉行的音樂會還蠻成功的,各種不同風格的詮釋都抓到了重點,觀眾的反應也很熱情,當然,我又從更寬廣的音樂世界中學到了更多寶貴的經驗!」

後來聽他們的演出錄音時,居然還可聽到啟彬的神來之筆—用弓桿敲打指板,與打擊樂手競奏,聽來真是精彩過癮酷斃了!



前陣子還有一個特別的場合呢!因音樂院一位主修爵士作曲的同學邀約下,啟彬有機會到比利時的魯汶(Leuven)去演奏一場婚禮,這婚禮是要猶太與吉普賽的音樂喔!演出組合是小提琴、手風琴與貝斯,而且還有即興演奏,啟彬就展現出他對於Stephane Grappelli與Django Reinhardt風格的吸收,把現場炒得熱啊熱的,讓現場來賓們對他頻頻豎大拇指。


▼嗯!從四月份起歐洲的各種爵士音樂節又將陸續登場囉!首先是由福斯汽車所辦的這一系列,看看有些什麼節目…Dave Brubeck,台灣的樂迷一定很熟這位爵士鋼琴的大師吧!接著…哎呀!今年純爵士的卡司真是少,倒是好幾位拉丁樂手的大名都在上頭,像是近幾年來紅得不得了的幾位古巴歐吉桑與歐巴桑(Buena Vista Social Club)、拉丁鋼琴大將Eddie Palmieri等,還有許多來自非洲的著名樂手,也有許多不認識的音樂團體。



說到Buena Visa Social Club這個古巴團體,我們前陣子才看了他們那大賣的紀錄片,雖然只是很平實的一個生活紀實,卻讓我們心中萬分地感動。其實來比利時另一幸運之事就是參與純正的古巴、拉丁音樂學習—啟彬在Salsa Big Band待了四年、我跟著拉丁老師學習鋼琴至今已有兩年多,很多打擊樂手還聽取了老師的建議,將前往古巴實地學習。雖然這個樂種不是我們的主修,但從第一、二年的拉丁節奏課上起的時候,就已經感受到這種訓練對爵士演奏的幫助真的相當大了,況且有一大堆的爵士樂取材自拉丁節奏呢!加上我自己又上了個別的拉丁鋼琴以後,我的即興句法變得無比的寬廣,也居然因為彈奏拉丁音樂使得我的自信與勇氣大增,實在是一種非常地特別的感覺。

 

剛開始接觸Salsa音樂時,我們都好像呆子一樣…突然不會看譜算拍子,老是抓不著貝斯與打擊樂器的拍點在哪兒,而雙手又要不停地以八度的姿勢彈奏,常常很快就感到手臂酸痛啊!最難以忘記的事就是老師不愛用譜教學,每次講到新的方法,他總是彈個一兩次就要叫我按照著彈,以前常來不及記清楚而僵在那裡彈不出來。其實,就跟台灣的傳統戲曲一樣,很多東西幾乎是口、耳相傳的。所以,當我看著古巴歐吉桑的影片時,巴不得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這麼優遊輕鬆地就能演奏出那種音樂。學習至今,啟彬參加的拉丁大樂團「Banda Bruselas」已經有過大大小小、甚至音樂節的演出;今年初我們也一同參與了另一個傳統非洲古巴(Afro-Cuban)樂種「Charanga」的表演;我則持續拉丁鋼琴的課程,並著重於拉丁與拉丁爵士的編曲排練,五月份將會有一個拉丁鋼琴四重奏的音樂會;最近還有個能與古巴樂手合作的好機會,這是個中型約九至十人的職業拉丁樂團,他們希望我能加入擔任鋼琴部份,全團除了我以外幾乎都是古巴來的樂手喔!


不曉得各位對手風琴的哪一種音樂形態的印象最強烈?是文章前面有提過的探戈音樂呢?還是其他歐洲的民間音樂?去年的德國之旅,讓我們見識到手風琴音樂的另一種風貌,音樂的震撼力強到至今一直無法忘懷。

當我們抵達德國科隆時,著名的大教堂附近就已出現許多背著手風琴的少年,在經過某博物館旁也見到一位少年正以按鍵式手風琴(有如打字機一樣)演奏著巴哈著名的管風琴觸技曲,其聲響大到可傳達很遠呢!此時就驚訝著為什麼能夠以手風琴彈古典樂曲彈得這麼輝煌熟練?我們就開始想著是不是科隆音樂院裡有這種樂器的主修課程?聽著聽著越覺得厲害耶!

等到晚上走回住處前,又見到另一位少年坐在購物街邊邊,開始以同一種手風琴演奏古典樂曲,因此時飄著毛毛雨,並無人停留欣賞,我們是站得有點距離在聆聽的。不過約過了十分鐘後,來了另一位少年也拿起同樣的樂器,哇塞…他們先開始齊奏…相互和聲…開始對飆了起來,速度時快時慢、有時互相對應、有時又彼此牽制對方,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往前站到他們身旁,而周圍也多了好多圍觀的人們。



回來比利時之後,又正好遇上我的鋼琴老師以手風琴加在他的音樂演奏中,著名的小號手Dave Douglas於布魯塞爾的音樂會也有手風琴樂手。再看看其他爵士音樂家是否有人也做了相同的嘗試呢?啊!吉他手Bill Frisell的「Have A Little Faith」專輯裡就使用了手風琴,著名的手風琴大師Richard Galliano的專輯也是值得仔細欣賞的。



我常覺得能夠聽音樂、演奏音樂是非常幸福的,但如果有人刻意要去說哪一種音樂是不好的,那應該是不正確的態度。古典樂、爵士樂、搖滾樂、歌仔戲…每種音樂都有它的美,每一種音樂家都有其偉大且值得學習的地方,就如我提及的世界音樂來說,要跳進去的話又是一個挖不完的無底洞,因為世界那…麼地大啊!因為只要抽取其中任何一點兒元素,就已經可成為創作的好材料了,不過在發現新寶藏時,那種興奮與喜悅又是難以形容的。所以我想身為一位專業的樂手與音樂創作者,對於吸取各種音樂的慾望永遠是強烈的,樂迷們也是需要不斷地尋找自己心目中的眾多好音樂的,不是嗎?但,除了吸收新知以外,原來陪伴在身邊舊有的音樂仍然會是翻不完的寶藏,千萬別冷落了它們喔!

完稿日期:2001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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