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比利時爵士樂求學生涯經驗談


文/謝啟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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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題目,各位是否會想說可能要講爵士樂在歐洲怎麼發展?還是想要了解歐洲的爵士樂教育?我想開宗明義先破題:「爵士樂在歐洲的發展」跟「爵士樂教育在歐洲」,這兩個是不盡相同的主題! 如果你今天要知道爵士樂在歐洲的發展,很多歷史與音樂風格並不是在學院裡面發生的,比如說大家可能普遍會認知所謂的「歐洲的爵士樂」、「ECM的爵士樂」或「前衛爵士樂」等等,這些音樂其實在學校裡面都有涉獵,可是它們並不是全部的主題;而如果講到歐洲的爵士樂教育,其實跟你到全世界各地去學爵士樂都差不多 ,好比你今天去學毛筆字,到中國大陸去學,跟到台灣學,基本功其實是一樣的。



出國前在台灣與歐洲的連結

首先,來談一下我們如何跟歐洲─比利時產生連結的? 其實大家不太了解的是 ,比利時是一個很“尷尬”的國家!因為北邊是講荷蘭文,南邊是講法文,很多人認為那北邊就是荷蘭人囉?南邊就是法國人囉?其實都不是,它就是很尷尬地卡在中間。偏偏在學校裡,有的老師是荷蘭人、有的是瑞士人、有的老師是美國人,其實蠻international的,首都布魯塞爾是歐盟所在地,生活中更是多元文化。

一般來說今天想要留學或是出國唸書,可能要準備很多資訊,比如說參加講座,或是上網搜尋等等。我跟比利時的邂逅,似乎和一般留學生不太一樣,很多人問說:「你是不是對比利時爵士樂有深刻了解後,才決定要前往比利時的爵士樂環境?」答案是否定的。在大學時我學習的是古典音樂,可是在當時已經對其它音樂產生很大的興趣,像是流行音樂、現代音樂、拉丁、放克等類型的音樂;然而這些音樂在當時的國內,都沒有一個正式的教育管道,對我來說其實就很痛苦,因為當我們去聽CD或音樂時,我們會發現很多東西在台灣講的,其實並不是我們在唱片中聽到的,也就是說,當我們試圖去得到這些資訊時,有些老師或前輩跟我們所說的內容或名詞,其實都拼湊不太起來。

比較幸運的是,在大學時,我的小提琴老師是外國人,他來自比利時,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在一開始跟比利時有關係的原因。這位老師除了在教導古典樂上面很認真外,也會告訴我需要去擴展眼界,並瞭解在古典樂的世界以外,還有許多尚待發掘之處;因此,他常常會帶CD給我聽,或是去他家時會放音樂,然後跟我講一些關於爵士樂的東西。



第一次遠赴歐洲的衝擊

以前,我就跟大家一樣,很想往美國走,因為我們唯一知道可以學爵士樂的地方只有美國,但這位老師跟我建議,如果今天要去學這樣的音樂,以當時我的狀況,最好到一個已經有完整爵士樂發展的地方,可以讓我比較長期浸淫在那個環境裡,愈久愈好。而他的母校比利時荷語布魯塞爾皇家音樂學院有爵士音樂系,系主任也正好是他的同鄉,所以便介紹我在畢業退伍後,跑到比利時一趟,先住在老師家,再去拜訪一下學校。其實當時的初訪歐洲,對我來說也是另一個很大的衝擊。

我們在出國前常抱持著很多對外國人的既定印象,感覺他們的國度應該都很高尚、高級,藝術家們應該都是住在用英式維多利亞咖啡杯鑲金馬桶蓋的地方…結果到了比利時後老師來接我,從機場開車離開,原以為要到布魯塞爾,結果就開到他們的一個鄉下地方,此時才發現鄉下同樣有養雞、養羊、養牛,外國人和我們一樣也有所謂的城鄉差距!之後先住在老師家,並趁空檔時間,請老師帶我到布魯塞爾的學校參觀,後來膽子大了就自己搭火車到處跑,有天我跑到了安特衛普,沒想到要回老師家時搭錯了火車,老師家是位在比利時東北部的林堡省,我卻坐過頭,坐到荷蘭去了!不是要到「哈索」這個城市,怎麼一直沒看到這站就過頭了?列車長很好心地跟我說:這裡已經是荷蘭的馬斯垂克,他很好心地不收錢讓我再坐回來,我就在陰錯陽差之下多跑了一個國家…

而第一次拜訪學校,其實也沒有看到太多東西,因為就和一般音樂學校一樣,有建築物、樂器、琴房等等,而且學校很老舊,電梯還會卡卡卡發出聲響,建材也很木頭色調,跟哈利波特電影中的差不了太多。那時候我就邂逅了第一位爵士老師,他是一位很優秀的吉他手,當下我真的什麼都不懂,帶著提琴就走進他的琴房,把另外一個學生趕走,因為系主任說我是從幾萬公里飛過來的一個學生,而他從來沒有看過台灣人長什麼樣子!我演奏了當時我認知的爵士樂即興給他聽,老師只說了一句:「GOOD,OK!」



順利過關入學卻延遲成行

從那時起很多年,我就一直在揣摩外國人講「GOOD,OK!」是什麼意思?他說GOOD是真的「很好」,還是只是口語的「好,就這樣!」?當下我不瞭解,可是後來發現,他的意思似乎是對我有一個動機想要學,而給我一個肯定而已,不是說我真的很好,好像到今天為止還有很多台灣的朋友搞不太清楚這點。第一次造訪後,我就回台灣準備一些東西,再先飛回來考試,在那個時候是暑假前的六月可以考試,考試對音樂系學生而言,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可是,各位從這個部份可以看到一個很重要的一點,到國外去唸爵士樂必須要audition,必須要參加學校入學考試,我後來才發現也有沒有考上的,原因多是技巧不好、能力不夠或年紀太大等等。在當時我是第一個台灣人考入爵士音樂系的,同校裡頭去學古典音樂的都是所謂的“音樂班寶寶”,她們大部分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女生,高中畢業就出去了,或是父母親有綠卡或已經在外面就有移民的類似狀況,可是我是新人,我什麼前輩學長學姐都沒有,唯一的優勢就是我比較老!

那時候遇到一個很不方便的狀況, 就是我考試是用觀光簽證去考試,確認考上後得再飛回國內換辦學生簽證,因為兩國之間沒有正式邦交,所以等核准等了很久,我的第一學年就錯過約兩個多月,開學學費繳了、房子找好了,卻沒有辦法回去,等到一拿到學生簽證飛到比利時,我又得趕上本來就已經很陌生的學習進度,真的還蠻辛苦的。所以很多人會好奇問我:「你真的是因為比利時很好你才去還是…?」「為什麼選擇比利時?」答案很簡單,就是因緣際會而已,不是特別要選擇比利時;然而,現在會遇到有人因為啟彬與凱雅是留學比利時,所以他們也想去比利時,這時我會和他們說,其實你可以去試試看別的地方,因為如果我們是這個地方的pioneer,你也可以當其他地方的pioneer,只是前鋒要有一個很大的決心就是「不成功變成仁」,一定都是這樣子的,所以當我在這種什麼都不熟悉的情況下,就這樣過去了,這過程中學習當然很辛苦,也有很多不足以外人道的故事。



教育體制與觀念的差異

然而也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需要釐清,就是千萬不要什麼都不知道就要去外面學爵士樂!不要以為學校會從零開始地教導你,那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唸的學校是conservatory,就是音樂院,是屬於“他們”國家的高等教育,怎可能等“我們”外國學生慢慢學?所以,不要天真地認為你去國外都可以從零開始,老師會像幼稚園那樣耐心教基礎。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以分享:「歐洲老師跟台灣老師以及歐洲學生跟台灣學生之間的不同」各位可能以為歐洲老師就是嚴師出高徒,不斷地打罵,不斷地鞭策,就會進步,那你就錯了,他們是不管那麼多的,所謂的「老師」並沒有什麼天地親君師的沈重觀念,就是mentor而已,mentor就是比你懂多一點、比你早一點、年紀比你大一點,簡單講就是良師益友、前輩的意思。

學習的進度也是從來沒有接觸過的經驗,以初到的東方學生感覺來說就是「前面很鬆,後面很緊」—老師認為學生是自己要學的,就得自助,老師教了什麼後自己要去練習,老師不會盯進度,時間到就會來個考核;舉一反三也是很重要的學習態度,比如講了1,我們就必須自己很雞婆地找出234,不是像台灣的音樂教室或音樂系所那樣,隨時幫你登記上課進度或照表操課的!每次上課都會有新方向新啟發,除了主修以外當然就是副修,這些是在修爵士樂演奏碩士上壓力最大之處。



忙碌而充實的學校課程

另一種實務上的挑戰來自五年之中,必須要參與多種不同樂風之樂團 ,我們每年會被安排到很多不同的樂團,而且通常是有主題的,比如說我曾經有一個貝斯手學弟是凱雅的同學,每天練團練八個小時,就在學校每兩小時一組團總共四組團,第一個小時就彈Bebop「洞咚董咚洞咚董咚」,然後下一個就彈「董滋個咚滋個董滋個咚滋個」,然後下一個「董~~咚咚~~~咚董~~咚咚~~~」,然後最後一個「董董滋個滋個~咚咚滋個滋個~咚咚滋個滋個~咚咚」… ,雖然很累但是很過癮。樂團課是很棒的,因為當然能力得夠才能參加由不同老師指導的不同樂團,而在國內我們通常是為了要接場或興趣才練一下團,但這種學校裡的樂團課一輪就一年,就這樣接觸到很多不同的主題,而且我們會發現老師不只看你的樂器,老師會教貝斯手怎麼演奏、鼓手如何搭配等等,等於我們也要學會去聽別人在做什麼,明白不同風格的爵士樂該如何合奏才叫「Good Sound」。

我曾聽過有人講說,其實不用去國外學和聲,直接買一本書來看就好了,各位知道嗎?你看了半天的國內爵士和聲書只是小學程度的和聲書,不要以為它寫英文就以為是很高級的和聲,有很多奧妙都是我們之前不知道的,尤其像凱雅是爵士鋼琴主修,她們需要達到的“境界”甚至得比我們高很多,爵士和聲在五、六○年代的時候已經進入很多複雜的東西,而我們必須要修三年。此外,讓我覺得最可怕的一門課,應該屬得修三年的爵士分析,那時候一年級只有我一個台灣人,每個禮拜五早上九點到十一點就是我的頭痛日,早上起床就真的開始頭痛,老師是那種帶有點臭屁口吻的“自戀音樂家”,所有學生剛開始都很吃力,若再加上只有我“獨享”的語言隔閡,常常一整天就這樣頭昏腦脹下去…

爵士節奏得修兩年,必須常視譜來練習,1、2、3、4(卡卡~卡卡卡~~卡卡~),隨時要練習聽寫,然後要用嘴巴唸出來,後面拉丁Samba或其他的風格,比如說Bossa Nova(嘟嘟~嘟嘟嘟嘟嘟~),很多人都會問啟彬老師你在講座中為什麼都可以信手就來一些節奏?我只能說自己是在這環境下被操出來的,真的就是這樣子。

而在系上還有一門爵士音樂訓練課程,就是台灣通稱的「音基─音樂基礎訓練」,即所謂的視唱聽寫,所有學生要會看譜,要會聽音程,聽和絃要聽得出來;不要以為所有的老外學生都很強,不要相信這種事情,很多人是很好的音樂家,可是一開始他們也是很爛,很爛就是需要訓練,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我們常聽到很多“傳說”,諸如到國外連計程車司機都會唱爵士樂、乞丐都會演奏吉他等,但請不要太相信浪漫的旅遊作家所寫的,那是以他們角度在看,可是外國人糟糕的還是糟糕、外國老師糟糕的還是糟糕、學生糟糕的還是糟糕,都是會有的,倒不用滅自己志氣長他人威風。



慢慢地我們也會接觸到更多進階的爵士樂訓練,老師會講很多爵士樂的歷史、必須知道的曲目、知道的常識等等,這是很好的訓練,實戰上很快就能明白這個和絃接這個和絃會產生什麼效果?而這樣的節奏能夠產生什麼樣的律動?爵士音樂史的老師是一位怪咖,他的上課方式很過癮,他會問說:「1959年kind of blue的五個主要樂手是誰?你不知道?你配來這邊當學生嗎?滾~出去我的教室之類的話!」或是他會突然問:「你知道爵士鋼琴家Bill Evans最後或最有名的三重奏是誰?啥?~你不知道?!」就被K了! 他就是所謂的「走動的百科全書」,對音樂很敏感、直覺,他認為一位樂手如果要演奏這作品,就得知道這背後的淵源,這是很正面的學習方向 。

有些課程如爵士即興與自由即興,我個人覺得學到非常多的東西,最重要就是訓練耳朵與動作變得很敏感,會去抓到一些音樂的瞬間,並讓音樂效果加分。而爵士樂編曲課程,則是實地演練要編曲是要編給幾支豎笛、薩克斯風等,到後來就要學習編給big band的方法,等於是內外兼修了! 在這邊有個很有趣、值得學習的地方就是「外國人的態度」—如果今天任何東西是具有教育性質,他不會跟我們收錢,也就是說,今天如果說你哪個時候可不可以來幫我吹一下?他會很樂意地答應並空出兩小時,不會有任何抱怨,他認為這是「教育用途」的;可是今天如果是要賺錢、要gig時,他就會跟你說希望拿到多少錢,非常樂意幫你做這樣的事情,即使是職業樂手級的老師亦是如此,學生跟他說可不可以幫我彈一下?他可能忙得要死,但他把這當成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因為學生就是需要學習,需要有人幫忙。

學校也會常邀請知名爵士音樂家到訪,並安排一個工作坊的形式,讓大家實際的操作,我們就看過一些蠻有名的大師,像是法國知名鋼琴大師Martial Solal、美國薩克斯風名家Mark Turner、鋼琴家Bill Dobbins等等,像最後一位可以說是Bill Evans的正宗傳人,Bill Evans的一些手稿或是一些東西都是由他來整理的。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凱雅修過的鋼琴三重奏研習(Piano Trio Workshop),以旁聽者的角度而言真的是夢寐以求的課,形式就是固定的一組鼓手及貝斯手,然後每一星期、每兩星期就換鋼琴手,自己帶曲目回去,也有鋼琴老師解說指導,鋼琴手在這個鋼琴三重奏要如何去研習,然後其他的同學就在旁邊觀察同學如何因應,也邊學老師如何一針見血地指導,這好比駕訓班,上去就可以開車一樣地刺激但有效。

所以,在學校裡面有這麼多的課,有人會說就像在大學一樣,大學到了大三、大四時,課愈來愈少,感覺上好像比較輕鬆,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們到了後幾年課變少了,可是份量變很重,主修的程度要求更高, 或許我們以前經歷了比較嚴格的時代,因為那個時候學校勵精圖治,所以就得要ㄍㄧㄥ學生—我們每三個月要來一次期中評量,再來是冬季評量、春季評量…每年、每學期完就考試,所以那時候刷人刷得很兇,當年一起入學的一班35人,最後跟我同一年畢業只有五個,凱雅那時候是38人入學,同屆畢業只剩三人,直到現在我們有時候做惡夢都還會夢到被當掉!



學校之外的爵士見聞與磨練

至於學校外面的生活是多采多姿的,記得前面說過要去個有爵士樂環境的地方嗎?一個大城市總有幾家知名的爵士樂Club,有職業級具有份量的爵士音樂家,他們會在一些地方固定表演,並受邀製作主題音樂會公演,當然也會有所謂的「Jam Session」,即「即興合奏」,這是在爵士樂很重要的一個部分,除了校內課程要很認真去學之外,爵士樂學生還必須要去所謂的擂台賽打擂台,好的愈打愈強戰鬥值提升,壞的就被人家打敗,回家哭一哭,下次再來。很幸運地,第一年我住的地方就在比利時最老的爵士樂Pub旁邊,每個禮拜一晚上都混到凌晨三點才回家,三點之後就去旁邊的宵夜店吃薯條,所以一年下來就增加了十公斤…但很棒的是,大家會看到很多音樂家,不管什麼大牌小牌音樂家,甚至從外國來的,他們會在音樂會結束後跑過去那邊玩,所以我們可以在那個場合看到很多人,並找到一些演出機會,如果有人認為我們不錯,就會邀請我們加入樂團,就有些gig可以做,去打工、去表演。

還有在歐洲很明顯的就是所謂的爵士音樂節(Jazz Festival)—在荷蘭、比利時、德國、法國等都是非常蓬勃的!到現在還是有人不太承認這個事情,可是事實確實是如此,這個事實就是:很多美國音樂家的最大的市場是在歐洲跟日本,當他回到美國的時候,他可能是一間某某音樂院裡的老師或教授,每天表演的時可能一次拿50塊美金;可是當他到歐洲去的時候,他就是大師,可能拿500塊美金甚至是5000塊美金,因為基本上面對爵士樂的態度可能是不同的—在歐洲,爵士樂的確比較被當做是「藝術」的一環來看待,雖然爵士樂是小眾,可是認真聽爵士樂的人還是比台灣多,所以他可以養得起一些爵士樂手,只靠pub是不夠的,這個市場可以讓爵士樂手開音樂會、巡迴表演,也會有固定聽爵士樂的聽眾存在,他們並不是靠在pub演奏維生,他們得做很多的巡迴;所以,我們觀察到身處歐洲最大的一個特色就是「誰都看得到,什麼都聽得到」,多元的選擇中可以看見尊重,市場夠大也能有包容與發展 。

我們在比利時真的遇到很多、看到太多的爵士音樂家,不管歐洲、美洲、非洲、日本來的,他們都非常好接近,別以為爵士音樂家會是像搖滾巨星唱完就走人,他們會在演完後就下台喝啤酒聊天,很容易就可以跟他們講話,可是講話聊天時,千萬不可以當白目的人,什麼叫做白目的人?就是問說請問你都怎麼即興?或者是問你吉他效果器怎調的?…之類的問題;換言之,我們會很輕易看到這些爵士樂手在大大小小的各種音樂場合中出現。



爵士樂較被視為一種藝術形式而不只是休閒娛樂

而我自己感受最深的是:歐洲人很重視音樂會,我們會看到不管是歐洲或美國音樂家,他們在開音樂會都是非常正式的,把音樂會當作古典音樂會,不是說我只是上台Jam隨便演演!一般我們會認為在爵士樂pub裡有現場聲是無妨的,比如在Bill Evans的專輯〈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中,你可能會從錄音中聽到收銀機的聲音,或是杯子碰撞的聲音,還會有人在講話抽煙等等;可是我在布魯塞爾常親身體驗:台上在演奏,台下不是坐成一桌一桌的,而是一排一排,而只要我跟鄰座小聲交談,後面就會有人拍我的肩膀,並把手指放在嘴巴上比噓,意思是請我不要講話,他們要聽音樂,這是蠻奇特的一種爵士樂聆賞經驗分享。

大型的爵士盛會,就有類似荷蘭的北海爵士音樂節,或是法國也不少,甚至比利時當地每年已經好幾個常態性的活動,我跟凱雅常會去參加、去感受,很多學校學到的東西,舞台上面的演出者就會“印證”給我們看,很是震撼;歐洲當然也會有爵士樂大賽,尤其很多優秀的學長們都會報名,記得曾經有一位很有名的芬蘭學長,他就得了爵士鋼琴大賽冠軍,也迅速得到了唱片公司的青睞,我也有位同學畢業後就到法國去發展,每個人的出路都不盡相同,但是接觸爵士樂的距離也近得多。

之前也有很多學長或同學,交換到德國科隆音樂院,一年回來後,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這就變成另一種不同的刺激,同一個地方待久,就會有一點油條,我有當過短期的交換學生,交換樂團觀摩表演,德國科隆音樂院的老師過來,我們學生過去,我曾上過探戈音樂課,然後去表演,也有自己到巴黎去和伊朗的音樂家表演,到阿姆斯特丹去表演等等,所接觸到的音樂面向是很多元的。



在學生角色本質上的差異以及如何去適應各種壓力

現在讓我們直接來談談:今天如果台灣的學生真的有機會去國外唸書時,跟這些外國學生有什麼不一樣的客觀因素差異?首先,你要繳的學費是他們的好幾倍;其次,因為你才是“外國學生”,你有時間上的壓力,他們可以慢慢學,也可以學一學不想學了,去做點別的事情後再回來學,但你有壓力—你有經濟壓力、你有時間壓力,還有你有因為時常遇到瓶頸沒辦法進步所產生的壓力,這是最恐怖的壓力,因為每個人都在往前衝,雖然前面提過外國人也是有蠻遜的,只是他們可能一開始很遜,兩、三年之後就會逐漸變得很厲害,而老師他必須要做抉擇,今天從學校畢業出品的學生,是必須經過QC (Quality Control)的,一定要確定你是可以畢業,他才會讓你通過。

在我自己渡過的這五六年中,只要每次遇到考試,依舊非常地緊張,尤其到了畢業考的時候,畢業考就是畢業音樂會,一個人要準備四十五分鐘的節目,然後在考完試後,還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我當掉?!而這些他們就是所謂的jury,在美國影集中jury是指陪審團,在音樂考試或比賽時就是評審團,大概七至十位老師、十位各有所長的音樂專家看著你表演、聽著你考試,有些評審是學校裡的,有些是對外邀請的…各位可以想像一下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偏偏我們學的是爵士樂,又必須放鬆,難度更高了,今天如果是古典樂,我們就是把曲子拉完然後鞠躬就可以走人,雖不中亦不遠矣;可是在爵士樂中,有可能會是全面崩盤,因為我所有學的東西都要在那時表現出來—即興的流暢、技術的純熟、音樂性的有無等等,因此這也說明爵士樂的學習是一個很“矛盾”的環境,它不是說「一步一步,現在只要做這樣就好」,而是「你可不可以再多一點?可不可以再好一點?」,現階段給我們的最低level就是要這樣,可是自己要往上走,等到畢業時,學生就會發現已經走到那個地方了,就跟電梯門時間到打開才發現自己已經在蠻高的樓層的感覺很像,或是電鍋煮飯好不容易煮熟了一樣。



在因緣際會下,許多事情都是無法確定的,都是要走過了才會明白,當時我們只覺得自己超級菜,只想真的一定要把爵士樂學好,所以我們投入的用功程度非常非常地驚人,結果老師也會因為感受到這樣的動力,更積極地給我們更豐富的學習;當然,很多時候我們還是會很困惑很頹喪,因為總是搞不清楚老師到底要的是什麼,這種掙扎就挺難受的。老實說在爵士樂裡面其實是什麼都可能(In Jazz, anything is possible!),當想要演奏很多音的時候,有的老師會說:「嗯~技巧純熟」,但另外一個老師就會說:「臭屁,太愛炫燿,音太多!」;而當想營造稍有氣氛用比較少的音時,就會有老師說你:「技巧不足!」,當你想要彈得比較誇張一點的時候,就會有老師說:「個性乖張!」…就是要在這樣的多元評語中,找出自己的音樂之道.然而東方學生最常被講的的問題就是:「不夠swing!對於音樂比較放不開!」可是這本來就是這樣,我又不是出生就是那種血液的人,當然沒有辦法馬上就swing得很自然,我能做的事就是我盡量去感受與揣摩,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我們會想到很多方法來幫助東方學生swing,我絕對不會去用西方人的方法“教”swing,就好比你今天教台灣小朋友英文,跟教美國小朋友英文是不一樣的教法。




相對較為理性邏輯的習樂態度影響了音樂的色彩

我們也會進一步思索,為什麼歐洲人也能把爵士樂掌握得很好呢??其實和他們的理解力有關,個人感覺歐洲人比較會運用邏輯、會找方法,只要試著這樣做、乖乖照著這藥方吃,做到後來就會是自己的,所以我們可以把自己的學習打上一個問號,永遠懷疑,但不要常常一天到晚去挑戰權威,學習的過程常會出現盲點,總需要有人幫忙點醒。

慢慢地我們的視野也寬廣了,很多新東西都從陌生、抗拒到慢慢適應,老實說,當我第一次聽到一些從沒聽過的音樂,心裡還真的會懷疑:這是爵士樂嗎?很好聽耶!那時我才發現,其實我們對於爵士樂的認知,只是那麼一塊而已,爵士樂是一大片的,甚至我們在台灣的唱片行裡看到的爵士樂CD也只是一小部份而已,因為它只賣台灣有進口的,若台灣買不到CD,你能聽到像這樣的音樂嗎?能不斷接受刺激嗎? 有些“美國基本教義派”的人士,會覺得說怎麼可能三四年就知道那麼多東西?所以就第一時間否定了接觸新事物的機會,而在我們的學習過程中,當然不可能馬上萬事皆通學富五車,但是至少對它們有一種基本的了解,然後要培養出我自己的表述,爵士樂就是給我一個能夠去表達的空間。



老師們的身教言教與觀念啟發

我的學校老師,對我有很大的啟發,而我算是在一個很多元的環境之下學習,因為我有歐洲老師,也有美國老師,我的主修老師是美國人,一個道地的紐約人,他十二歲就跟Ray Garland同台表演,可是他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我想跟大家分享,他說:「如果今天出現哪個地方爵士、哪個地方不爵士的評斷,是不公平的!」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個浪跡天涯的美國人,他說:「爵士樂是地理性音樂,你到哪裡去,那個地方就會有一個圈圈,可是音樂由不同的人加入了更多性格,就會造成音樂很有趣,就會變成有些人做這樣、有些人做那樣,如果今天音樂只剩一種風格,那你幹麼學這個?那你就聽唱片就好了,因為再怎麼學都不會比前人好。而這些音樂的性格,可能跟人比較有關,跟民族色彩比較無關」,試問:如果要用一首歌曲來代表比利時爵士、用一首歌曲代表荷蘭爵士可能嗎?很抱歉不行,請你用一首歌曲代表台灣,答案也是不可能,在這個多元的社會你沒有辦法以偏概全,既然如此,為何不敞開心胸欣賞每種音樂的有趣之處呢?就跟我們到歐洲去學爵士樂,但是我們不是只有去學歐洲的爵士樂而已啊!

第二點,學校老師的藝術創作跟他的教學其實是可以不一樣的,而我們不是所有東西都是在學校學的,很多人會問說,啟彬與凱雅老師講爵士樂、西城故事、歌舞劇、拉丁、funk…等,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都是學校教的嗎?其實,學校老師並沒有辦法講完全部,時間也不夠,可是他們留給我們的是「鑰匙」,我們必須自己去開門、想辦法去學東西,但我們要回來慢慢整理、慢慢做功課才知道這些東西。我認為好的學校應該要培養學生成為一個自我發電廠,可以自我保養自我維修,自己發展,自己去做該做的事情,而不是說:我唸音樂唸了半天只會同樣的一套東西,這樣就不算真正有吸收,頂多只是在重複學校老師教過的給我們的觀眾或學生聽而已。所以,絕對沒有一所完美的學校,當然沒有一個完美的學生,也沒有完美的老師,我們會在學校聽到各種不同說法,或是不同看法,這是需要習慣的,將會幫助我們在這多元的環境裡更有主見,這種主見不是要讓我們有幼稚的主見,好像我就是要這樣子,而是要讓我們學習看一件事情有不同的觀點,有正必有反;就跟之前提到十個老師來當評審考試,五個高分,五個低分,其中一個就在那邊模稜兩可,系主任就必須負責去統合這些狀況,然後評量一位學生的整體水準。



從挫折中成長 放空自己全心投入學習

進而言之,要學會自己判斷,什麼是可以或什麼是不可以,舉個例子:在我剛開始到比利時的時候,跟同學聊天時提到我喜歡的音樂,就會放給他們聽,然而他們聽完後有時會表示不喜歡。這情況對東方人來講是很大的挫折,可是我們不敢講,所以我們東、西方的思維,即在這產生了一個衝突,以為你不喜歡這音樂,表示你不喜歡我;不是的!我沒有不喜歡你,我只是不喜歡音樂,這時就必須要學會像他們一樣「就事論事」,該提出問題時還是要提出。

再來,可能有的人會問,可不可以在閒暇之餘打工賺錢?我只能跟大家潑冷水,不可能,因為你能做的事情就只是些低階的工作,當你勞累完了就沒力了,沒有時間又累得要死,得不償失。至於獎學金,在歐洲更是很不時興的制度,因為教育體制幾乎都是公立(國立或皇家等等),學費已經比較便宜,他們其實也沒有必要招徠其他國家的學生來增加一所學校的收入。

所以,出國留學真的會遇到很多很多的衝擊,每個人的衝擊都會不一樣,像我是在那樣環境下過去的,而現在的世代對爵士樂已有點了解,出去的時候一定會有不一樣感覺和想法,像凱雅跟我因為組別不同、年級不同,衝擊就會不一樣,所以學生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目標要遠大,做事要細心,永遠都會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讓一所學校以你為榮,而不是你以學校為榮

透過上述介紹,給大家一些概念,每個人學習歷程不一樣,同樣的學校,不同的人、不同的環境,每個人遇到的都不一樣,我們也不可能熟悉每個國家或每間學校的種種,自然也需要更多人去碰撞、去嘗試,我們只能說就讀比利時荷語布魯塞爾皇家音樂院是我們學習爵士樂的一個重要階段,在因緣際會之下,啟彬與凱雅成為了留學歐洲學爵士樂的第一人與第二人,也或許稍微比別人多熟悉一些歐洲的環境與圈子,我們在歐洲已經得到太多寶藏、也認識太多優秀的音樂家或老師,也因為我們的個性使然,所吸收的內容都逐漸轉化成我們今天的音樂理念或教育觀念。

如果,一個人一生可以活到八十歲,我有六年都在這個地方,所以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分享,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故事,我的故事跟你的故事不一樣,所以你應該要有自己的故事,但我們只希望大家能在清楚自身狀況、更充實自我能力後再出去,歐洲美國日本澳洲都好,而不是出去之後,後悔發現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也來不及了!

留學歐洲看起來似乎很甜美,學費感覺比較便宜,可是路走起來格外辛苦,你可能花了三五萬來回機票,到了那邊三分鐘定生死,也因為六月份有很多人在等著畢業考,老師會說:對不起,我還不能告訴你;結果因為要等畢業的同學確定畢業,多拖了兩天,而這兩天真是很沉重。音樂學校就是個教育機構,眾人來來去去,能學到多少,以及對於程度的考核,應該才是對學生的自我成長有幫助的部份。

記住,爵士樂永遠比你想的還要多,世界比你想的還要廣,真要問我們到歐洲到底有什麼特色,我們會覺得或許「程度」、「要求」、「質感」這三件事情是比較明顯可以感受到的—到了一個level的時候,永遠都會有更好的時候,「基本」與「進階」的分野比較大,一山還有一山高,永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於歐洲人跟美國人的爵士樂程度高下爭論,不是我們要討論的,因為其實我們看到聽到的往往是奇異偏見多過於反求諸己,強調自己是哪裡畢業的或哪裡回來的,不能當做護身符,終究還是得在功夫上見真章,常見到歐美或日本的專業爵士樂手在自我介紹時,畢業於哪所學校只不過是眾人學習過程(Formative Years)的一個早期階段而已,真正的造化還是得看自己的能力才行,路,還長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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